【61.】
關燈
小
中
大
朱磊決定親自去一趟美國。
這個決定幾乎沒有經過太多思考,接到律師電話的那個晚上,他就已經明白,遠程指揮沒有任何意義了。
朱新宇失蹤了,學校在催,律師在催,警方在催。
而他這個父親,卻連兒子到底在哪裏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向醫院提交了請假申請,當然不能說兒子失蹤了,他不能為以後兒子回來工作留下黑歷史,含糊其詞地說了一下兒子出了車禍,可能受了一點小傷,但是醫院要求家長去簽字收住院。
院長聽說是朱主任兒子的事,現在孩子的事情都是大事,難得沒有多問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,兒子重要。”
朱磊點點頭,心裏卻一陣苦澀。
過去二十多年,他一直覺得工作比家裏重要,他兢兢業業地工作,看病人,搞科研,寫論文,搞教學,嘔心瀝血,又察言觀色,小心站隊,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。
對孩子的教育,他一直覺得身教重于言教,他一直以身作則地極為自律地給孩子做榜樣,他不像別的醫生,業餘生活豐富,有的愛釣魚,有的喜歡打高爾夫,還有的喜歡KTV,這些花時間的愛好他一個都不敢有,有時間他就看文獻,琢磨如何寫标書,申請課題,科研申報獎項,發表論文。他就像一個潔身自好的苦行僧,有且只有一個興趣,在行業內升級打怪往上爬。
他有時候也覺得好笑,新宇那麽喜歡玩游戲說不定也是繼承了他的性格,他在現實裏升級,兒子在游戲裏升級。聽上去甚至有點殊途同歸。
好在他及時将兒子從懸崖邊緣拉回來了,後來刻板自覺的兒子像極了年輕時候的他,他終于放心了。他不僅要複刻一個兒子,更是希望兒子在他的托舉下,不要吃他年輕時候的苦,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往上爬。他要直接給孩子一個梯子,讓他超越自己,站在世界的頂端,俯瞰衆生。
他要出國的消息不知道怎麽傳到了唐鳳耳朵裏,下午剛下班,她就沖進了朱磊辦公室。
門被推開的聲音很重,朱磊擡起頭。
看見唐鳳眼睛通紅,顯然哭過,“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她開門見山。
朱磊皺着眉頭,頭也沒擡:“你去乾什麽?”
“什麽叫我去乾什麽?”唐鳳聲音陡然提高:“新宇是我兒子!”
朱磊沉默片刻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還不讓我去?”唐鳳走到辦公桌前:“朱磊,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只有你關心兒子?”
“這些年你把他送老家是我的錯,他玩游戲是我的錯,現在出了車禍是不是也是我的錯?”
辦公室外面有人經過,聽見裏面聲音不對,悄悄加快腳步離開。
朱磊揉了揉眉心,他已經很累了,累得連争吵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“我沒這麽說,但你去了有什麽用?不僅幫不上忙,我還得照顧你。”
唐鳳氣得發笑:“我沒用?誰有用?你倒是說說誰有用?”
朱磊的臉色瞬間沉下來,辦公室陷入短暫沉默。
兩個人都知道,這不是普通的争吵。他們真正害怕的東西都一樣,朱新宇是他們共同的軟肋。
過了很久,朱磊才緩緩開口:“美國那邊已經有人在幫忙了,找了律師,還有學校的教授,我過去主要是協調這些事情。”
唐鳳立刻追問:“誰?”
朱磊目光微微閃躲。
唐鳳心裏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:“誰在幫忙?”
朱磊沉默。
唐鳳卻已經嗅到了危險的信息:“馬恬恬?”
空氣一下安靜下來,朱磊沒有否認。
唐鳳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:“果然是她。”
她冷笑起來:“我就知道,我兒子出事她倒比我還積極。”
朱磊又一次皺起眉頭:“唐鳳,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她公司總部在波士頓,她在美國有人脈,人家願意幫忙,我們感謝都來不及,不要帶個人情緒。上次我去香港開會的時候,我就和你說過,我和她什麽事也沒有,你偏不相信,我也沒有辦法。”
自從上次吵架後,朱磊就從家裏搬出去了,現在剛有點緩解的意思,沒想到又出了這件事。
“那什麽時候說?”唐鳳聲音發抖:“等她把你搶走的時候再說嗎?”
朱磊猛地站起來:“夠了!”
這一聲吼出來,辦公室外面都安靜了一瞬。
唐鳳眼圈一下紅了,這些年,她早就習慣了朱磊對自己發火。可不知道為什麽,這一刻她特別委屈。
“朱磊,我就想去看看兒子,你為什麽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?”
朱磊望着她,忽然不知道怎麽解釋。
馬恬恬确實要回波士頓總部,總部那邊有年度會議。她回去開會,同時利用自己的關系幫助朱磊聯系律師事務所,按理說沒有任何問題。
可朱磊太了解唐鳳了,上次去香港開會,被張黎碰到他和馬恬恬一起買衣服,唐鳳大鬧一場,唐鳳甚至當着他的面咬牙切齒地說:“這種女人遲早遭報應。”那表情至今還印在朱磊腦海裏。
朱磊就知道,如果讓她知道這次去美國,他是和馬恬恬同行的,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亂子來。
相反,他其實沒那麽解馬恬恬。他只是隐約地擔心,這兩個女人一旦見面,一定會出事。
這些年唐鳳積累的怨氣,對馬恬恬毫不掩飾的敵意,他全都見過。
而馬恬恬也不是省油的燈,表面客客氣氣,是她的職業習慣。實際上骨子裏極其驕傲,如果感受到了別人的惡意,她也不會忍氣吞聲。
如果兩個人同時出現在美國,朱磊幾乎能想象那場災難。到時候不要說找朱新宇,光處理她們之間的沖突都夠他頭疼。
更何況,他隐隐約約還有另一層私心,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私心。
這些年,唐鳳越來越像一個唠唠叨叨的家庭婦女,而馬恬恬卻活得越來越精彩,人也越來越有底氣和氣質。
和馬恬恬聊天,會讓他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。
朱磊并不認為自己愛上了馬恬恬,甚至不認為自己想背叛婚姻。
但是那種我願意是你身旁的木棉,以樹的形式與你并肩而立的感覺,是朱磊他們這一代人尤為喜歡的感覺。根,緊握在地下,葉,相觸在雲裏。
而唐鳳,越來越像那攀援的淩霄花,借他的高枝炫耀自己。
朱磊忽然覺得有些煩躁:“唐鳳,我再說一遍,這次去美國是處理新宇的問題。不是旅游,也不是探親。我也不是不讓你去美國,兒子博士畢業的時候,說好了,我們一起去看他戴博士帽,這個承諾永遠不變。”
現在這個時候,朱磊突然提到朱新宇的博士學位,突然讓人感到有點滑稽。
兒子能不能找到他都不知道,他卻還是那麽确信兒子一定會在賓大拿到博士學位。
唐鳳笑了:“新宇這個博士學位就非讀不可嗎?你兒子命都不要了,你還要逼他拿學位?”
這是結婚以來,唐鳳第一次勇敢地對着朱磊說出自己的真心話,以前她忍耐着,是因為兒子選擇站在了父親的一邊。她當然知道如果她和朱磊離婚後,兒子的處境會變成什麽樣。朱磊這樣地位的男人,不要說離婚,哪怕不離婚,都有多少女人想往他身上撲。兒子有後媽是遲早的事,有了後媽,兒子還能過他想過的生活嗎?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